刺眼,红的刺眼。他看着那些伤疤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走过去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她背上那道最长的疤——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手指顺着那道疤滑下来,很轻,像怕弄疼她似的。
她的身子缩了一下,又伸展开。
“还疼不疼?”
“早就不疼了。”
他在她旁边躺下来,把她搂进怀里。她的身子还是硬的,但靠在他怀里,他觉得暖。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。被子是干的,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,混着她身上的汗味,混着他身上的味道,混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什么,就是好闻。
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,咚咚咚的,比刚才慢了些,但还是比平时快。她听着那声音觉得踏实,像这世上所有的声音都远了,只剩这一个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。屋里很静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个粗一点,一个细一点。窗外有虫叫,叫一阵歇一阵,歇一阵又叫起来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慢慢的,她的呼吸匀了,手脚也松了。
第六十二章
第二天,楚寒衣是被太阳晒醒的。
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没有立刻睁眼,又闭了一会儿,意识懒懒的,像泡在温水里。身子是软的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坦,骨头缝里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快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干草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王五的味道。
鸟在窗外叫。灶房那边有水声、柴火声。王五已经起来了。
她睁开眼,看着屋顶的梁木。阳光已经爬到梁上了。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只知道这一觉睡得沉,没有梦,没有惊醒。记不起上回这样睡是什么时候了。也许是八岁以前,娘还在的时候,每天早上她赖床,娘就坐在床边,手放在她背上,一下一下地拍,嘴里说“再睡一会儿,还早呢”。后来有人说她筋骨好,适合习武,爹就开始催她早起,天不亮就叫,风雨无阻。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赖过床。
门轻轻推开了。脚步声很轻,一步一步挪到床边,停住了。
她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,睁开眼。
王五站在床边,手里端着碗水,愣了一下,咧嘴笑了。
“早。”
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还早呢,”他把碗放在床头小桌上,“你再睡会儿。”
楚寒衣撑着床板坐起来,晃了晃脖子。关节松快得很,不像平时那样一觉醒来浑身僵。
“你继续睡吧,”王五站在旁边,搓着手,“你之前太辛苦了,多歇歇没事的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他。逆着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,只看见他搓手的动作。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冬天她病了,娘也是这样站在床边,手里端着碗热粥,说“再睡会儿,娘给你熬了粥”。
她掀开被子下床。王五赶紧去拿搭在椅背上的衣裳,抖开递给她。她接过来自己披上,他绕到身后帮她把领子翻好,又弯腰把床边的靴子摆正,方便她穿。等她把衣裳系好、靴子蹬上,他上前替她把衣襟扯平,又顺手在她肩背上轻轻拍了两下,像是替她拍掉灰尘。
拍完,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,停在她肩膀上,隔着衣裳能感觉到底下硬邦邦的肌肉。他的手指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,像是舍不得移开。
“你这身子骨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真好。”
楚寒衣抬起头,正撞上他的目光。他没有躲,只是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温温的光——不是昨晚那种烫人的亮,更像是在看一件他从心底里稀罕的东西。
她看了他一息,伸手拉过他的手,放在自己胳膊上。
“想摸就摸。”她说。
他的手动了,顺着她的胳膊慢慢往上摸,从小臂到肩膀,又从肩膀到后背。他的手指在她腿上停了一会儿,那里隔着裤子也能摸出肌肉的轮廓。他的手指在多处旧伤疤上轻轻滑过,每停一次,喉结就滚一下。他没问这些伤是怎么来的,只是一遍一遍地摸着,摸得又轻又慢。
“能娶到你,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“我真是太好运气了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在她手臂上那处旧伤上停住,又说,“可这些都是你吃了那么多年苦才练出来的,我这会儿倒享上福了……我这不成了占便宜的么。”
楚寒衣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低着头,手还放在她手臂上。
“以后不让你受累了,”他说,“你之前太苦了。”
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些年的事,都过去了。再说练功哪有不苦的,习惯了就不觉得。”
他松开手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我去地里了。”
“王五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她站在窗边,脸红红的,嘴唇动了动,又抿住了,手指攥着衣角。
“昨晚的事,”她声音很轻,“你别跟翠儿说。”
王五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当然,这种事咋能跟别人说。”
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里。她听见他走到灶房门口跟翠儿说了几句话,然后院门吱呀一声,又关上了。
下午,太阳偏西。楚寒衣睡了个午觉,醒来时浑身松快,脑子也比平时清爽许多。她从床上坐起来,忽然听见灶房那边有说话声——是翠儿在跟王五说话。灶房隔着小半个院子,平时她也能听见,但今天这声音格外清晰,连尾音里那一点笑意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愣了一下。自己的耳力好像比从前更好了。试着运了运气,丹田里的真气比往日更足,走任督二脉一路顺畅,连从前那些若有若无的滞涩感都消了。难道是因为这几天心情舒畅的缘故?练了几十年的归元功,一直在瓶颈上徘徊,这一阵子根本没刻意去练,反倒精进了。
“昨晚上动静可挺大啊。”翠儿的声音从灶房那边飘过来,带着揶揄的笑意。
楚寒衣的思绪被拉回来,耳朵竖了起来。
“你瞎说什么。”王五的声音,闷闷的,像是蹲在灶台前烧火。
“谁瞎说了?把那姑奶奶伺候舒服了吧?”
“去去去,什么姑奶奶。”
翠儿笑了两声,又问:“她咋样?又发浪没?”
“你瞎说什么,”王五的声音忽然变硬了,“她就是让我别怕她。人家可好了,一点大侠的架子没有。我告诉你,可别乱说她坏话。外头人可都以为她就是来咱家暂住的,你别乱说话。”
“什么啊,她在咱村比村长地位都高,谁敢对她不敬。庙里还供着她的像呢,你也真是有福气能把她压身下,知足吧。”
“那当然,”王五的声音松下来,带着点傻乎乎的得意,“嘿嘿,她最好了。”
楚寒衣坐在床边,听着这些话,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化开,温温的,软软的。嘴角翘起来,又收了回去。
晚上,月亮升得老高。昨晚折腾得厉害,楚寒衣早早便躺下了。王五推门进来时,她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。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站在门口搓着手。
“我今晚能不能就睡在你旁边?”他问,“就睡旁边,什么都不做。”
她睁开眼看着他。他站在那儿,不像平时那样缩着脖子,也不像之前那样眼里带着狼一样的光,只是搓着手,等着她回答。
“过来吧。”她说,往旁边挪了挪。
王五在她旁边躺下来,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床单上,白花花的一片。他躺得很规矩,两只手放在身侧一动不动,但她听得见他的心跳——咚咚咚的,比平时快。
她侧过身面朝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亮亮的,盯着屋顶的梁木,一眨不眨。
“你怎么了?紧张什么?”
他的喉结滚了一下,还是仰面躺着。
“没有,”他声音很轻,“我就是觉得……能睡在你旁边,也是我王五的福气。”
楚寒衣嘴角动了一下:“你我都多少次了,怎么还说这种话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眉头微微皱着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不一样。”
“什么不一样?”
“之前……之前我就是个工具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说话,“帮你泄火的。可现在……我觉得自己是个人,可以像个人一样待在你旁边。”
楚寒衣愣住了。他仰面躺着,那张脸还是傻乎乎的,可那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认真。
“你这是什么话?”她坐起来看着他,“我什么时候不把你当人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