蚕丝上流连,又看向自己腰间所剩无几的钱袋,牙关紧咬。
罗若察觉到了他的窘迫,轻声开口:“啸哥哥,他说是湖州产的,要不以后有机会,我们去湖州看看?”
老贾听到这话,连忙说道:“这位仙子,你这话说的不对,灵宝讲究个机缘,我这丝虽然是湖州产的,但是您在这遇到了就是缘分!以后您再去湖州,也不见得能遇上!”
龙啸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在那几团冰蚕丝上停留了很久,很久。
然后,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,猛地转过身,从背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以兽皮层层包裹的小包。
打开兽皮,里面是一枚莲子。
那莲子约莫拇指大小,通体雪白,隐隐泛着玉质的光泽。即便在这干燥炎热的西北小镇,它依旧散发着清冽的寒气,与那冰蚕丝的气息竟有几分相似。莲子表面,天然的纹路如同雪花般精致,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某种玄奥的韵律。
龙啸托着这枚莲子,递到老贾面前,声音沉稳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:
“掌柜的,我身上银两不够。不知此物,能否换您这冰蚕丝?”
老贾的眼睛,瞬间瞪得溜圆。
他接过莲子,凑到眼前,翻来覆去地看,又凑到鼻尖嗅了嗅,——这个动作让罗若微微皱了皱眉——然后,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,黝黑的脸膛上涌起激动的潮红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雪莲的莲子?!哪里的雪莲?是北境天山的么?”
“正是北境天山之巅的雪莲。”龙啸平静地回答,“那极寒之巅,地脉游离之雪莲,几百年难现,极讲机缘,不是修为高就能获得的。”
老贾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捧着那枚莲子,如同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小心翼翼,生怕磕着碰着。
雪莲,本就是稀世之宝。而北境天山之巅地脉所化雪莲所结莲子,更是极其难得!这东西,在西北荒漠这种干旱之地,说是“价值连城”也不为过!多少修士,做梦都想得到一枚!
他的冰蚕丝虽珍贵,但跟这雪莲子一比,那可真就是……小巫见大巫了。
“换!换换换!”老贾连声说道,生怕龙啸反悔似的,一把将那枚雪莲子紧紧攥在手中,另一只手则把玉匣合上,往龙啸怀里一塞,“连这玉匣,一并送给您了!俺老贾做生意最公道,绝不让客人吃亏!”
龙啸接过玉匣,入手冰凉,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他低头看着匣中那几团晶莹剔透的冰蚕丝,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光芒。
罗若在一旁看着这一幕,眼圈忽然有些发红。她轻轻拉了拉龙啸的衣袖,小声说:“啸哥哥,这雪莲子……是当我们九死一生从天山上带回来的,雪莲给了凌师姐,凌师姐给我们三人一人颗。……这么多年了,你一直没舍得用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我还以为,你早就炼化了。”
龙啸将玉匣小心收入背囊,闻言摇了摇头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感慨:“我修雷道,功法刚猛。雪莲子属水木,与我道途并非完全契合。强行炼化,虽也能提升修为,但转化效率太低,十成精华能得两三成就算不错了……太浪费。所以一直留着,想等以后找到更合适的用途,或是……留给更需要的人。”
他看向罗若,目光平静,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如今,找到了。”
罗若沉默了片刻,忽然轻轻笑了,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感动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:“筱乔姐姐知道了,一定会很开心的。”
“筱乔?”龙啸微微一怔,因为他买这蚕丝,并不是为了筱乔,而是面前之人。
但龙啸没有接话,只是将那玉匣在背囊中放好,拍了拍,仿佛在确认它安然无恙。
罢了,就给罗若一个惊喜吧。
老贾收了雪莲子,心情大好,又从摊位下面摸出两壶酒、一包肉干,非要塞给龙啸:“拿着拿着!难得遇到识货的实诚人,交个朋友!”
龙啸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。
两人在老贾热情过头的目送下,离开了那个热闹的摊位。龙啸寻了街尾一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,要了两间上房。
客栈的伙计是个十几岁的少年,瘦得像根竹竿,脸上却堆着殷勤的笑,引着他们上楼。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房间不大,陈设简陋,但床铺干净,还有一壶热水和一碟不知名的干果。
“二位客官,有什么吩咐尽管叫小的!”伙计说完,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罗若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。窗外是小镇的背面,一片低矮的土房延伸到远处,再远就是无边无际的戈壁。夕阳正沉,将那片荒凉染成一片惨烈的橘红。
“啸哥哥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说……九天之上,能看到这样的落日么?”
龙啸走到她身边,同样望向窗外。晚风带着沙土的腥气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将手轻轻搭在罗若肩上,微微用力。
“会的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低沉,却如同誓言,“总有一天,我们会和她一起,看尽天下落日。”
罗若靠在他肩头,没有再说话。
小镇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风,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,穿过千年的丝路,吹过古老的城墙,吹进这间小小的客栈,将两个人的影子,在墙上拉得很长,很长。
夜幕降临,平安镇沉入西北特有的、干燥而清澈的黑暗中。星光格外明亮,像是谁将一把碎钻撒在了深蓝色的绒布上。
龙啸盘膝坐在床上,背囊就在枕边。他没有修炼,只是闭着眼,一遍又一遍地感受着背囊中那枚玉匣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寒意。
冰蚕丝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,那几团晶莹的丝线,在能工巧匠手中,化作一件轻若云烟、却坚韧无比的冰蚕丝袜。穿在罗若身上,衬着她灵动娇俏的模样,一定很美。
很美。
他的嘴角,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隔壁房间,罗若也还没有睡。她靠在床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贴身收藏的那个青绸小包,母亲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。她脸颊微红,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