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狗重重地吐一气，又望了望四周，心里才终于安稳了一些。

赵氏见实在不成样，从屋里来说了两句。孙氏更急了，也知实在族长面前丢了人，可那长了翅膀，她又没长翅膀。一直等那没了力气，孙氏才一把抓住它，嘴里骂了一句：“跑跑跑，注定是锅里的菜，你往哪儿跑？”

外面有人在说话，声音顺着窗就钻来了。

初清河学馆时，他踌躇满志，他想自己一定会胜过薛俊才，证明自己才是薛家最众的人，可现实却狠狠地打了他的脸。也是到那时候，一直没有见过世面的他才明白大伯的险恶用心，他确实教了他读书，他也确实‘读’了不少书，可只是读，不懂经义。

孙氏素来都是只不的，想让她拿一文钱比登天还难，更何况是借给二房这两个半大不小的孩。

先学《三字经》、《百家姓》、《千字文》，再是《千家诗》、《幼学琼林》、《龙文鞭影》等，读完这些，方可大学，开始习读四书五经等。

他躺在一张炕上，上盖了床半新不旧的被，被面看起来倒是净整洁，实则里面的棉瓤已经了。

而在这个阶段里，先生是不讲经义的，也就是说只是死记背，明字义而不明经义。因为时下人惯是认为小儿蒙学，懂不懂不要，只要记住就好，等读得多了，读得久了，自会明白其意。

薛狗觉自己的很疼，像似被人狠狠用锄打了。他想撑着坐起来，却是浑无力，又摔回炕上。

二房如今就剩了这两个人，门才不过十四，倒是有个大的，也才十六，还是个姑娘家。孙氏每每听村里人谣传说招儿这死丫，了什么生意赚到银钱了，就满脸不信。

薛儴没有再看，收回视线。

他还有什么话要说，附耳凑在他嘴旁，却只听到一句：“我没有…”

他抖着手上前摸了摸对方的鼻息，却被惊得一坐在地上。

果然！前的这只手纤细而白皙，还没有长男人应有的骨，他今年才十四，怎可能活到七十多岁，最后还死不瞑目。

“你四婶可没钱借给你，咱家的银钱可都在娘那儿，你娘要去！”孙氏拍拍站起来就往屋里去了，懒得再和招儿废话。

在那梦里，他就曾吃过这样的亏，却不是和薛俊才比，而是招儿千辛万苦来了钱，也将他送清河学馆。那时候的他愚不可及，一直将自己不顺遂归咎于命运的苛责之上，觉得不是自己不行，而是所有人都不给他机会。

“既然四婶没钱借我，我又不敢去阿要，只能自己琢磨着从哪儿些银钱，给狗抓药吃！。”

传个几代没有问题！

再之后没有下文。

这声音听着像是个年轻女，却话里的讥讽味儿太。都说相由心生，也不怪孙氏长了一脸刻薄相。

果然招儿前脚屋，后脚赵氏就站在门骂孙氏：“你猪圈还没洗净，这又回屋里尸？”

这死丫能什么生意赚钱，不过是从野地里挖个三瓜两枣的，拿去骗骗城里人换几文钱罢了。

印底的是间并不大的屋，青砖墙黑瓦，墙上抹着白灰，却看起来灰突突的。房梁是原木的，因为没有承尘，/在外，其上挂着几个竹编的篮，篮里似乎放了什么东西，上面盖着蓝布。

对，招儿就是故意挤兑孙氏。

后来才知，学童蒙学识字之后，以读经作为基础。

而正对着他的炕脚，放着一排棕炕柜，柜上嵌有黄铜钉的折叶和铜穗拉手，其上雕琢着简单的祥云纹，看起来厚重而不失大方。虽在大人家里算不得什么，但在农人家已经算是一件能拿得手的家了。

他一个激灵，睁开睛。

他怎么可能是那样一个人？

薛狗脑里下意识闪过这个念，接着他就愣住了，他是讨厌四婶没假，可他怎么会如此想对方？

薛儴顺着窗往外看去，就见那脖还着血，却是满院跑飞，孙氏模样狼狈的跟在后面追着撵。

*

招儿撇了撇嘴，撩起门帘走去，迎就撞上薛狗看着她的睛。

招儿的嗓门特别响亮，这话自然不止是说给孙氏听的，还是说给坐在正房堂屋里赵氏听的。

他知他大伯为何会那么大方，提让他和薛俊才比一场，因为若无意外，这一场铁定是薛俊才赢。

他不是薛儴，那个薛儴是他梦里的人。

还不及等他想个所以然，就听见梦里那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
声音的主人是个年轻的姑娘，从音调里就透一练与利的味，还夹杂了几分挤兑的揶揄。

为了证明那一切都只是他梦，他还特意地举手看了看。

“四婶，我倒是想帮你些活儿，可你也知狗病了多日，家里起先还给几文钱让给抓药吃，才不过吃了半个月，阿就说家里银钱不凑手，让把药停了。狗是我男人，我总不能看着他就这么病着，四婶想让我帮忙活也不是不行，要不你借我些银钱买药，我以后慢慢还你行不？”

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薛狗，是薛家二房的长，因为发生了一些事，他一时想不开肝火焚心病了过去，已经病了许多日。

外面响起咯咯叫声，却是孙氏宰让给跑了。

“我说招儿啊，不是四婶说你，瞧瞧你现在成什么样儿了，一个姑娘家家的成日里不落家，竟学起那些小商小贩生意。那生意是你能的？瞅瞅你四叔，日里在外东奔西跑也落不了几个钱，快别折腾了，有那儿功夫你帮四婶些活儿！”

这是他爹当年说的话，他爹是个村里最好的木匠。

等胡三着急抬去看，却看到薛儴大睁着的睛，和灰青的脸。

冷风顺着破了的窗纸里钻来，兜就了薛狗一脸冰寒。